白日焰 一边咸鱼躺一边

一个总是笑容满面的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

通 天 塔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拉斯加最喜欢自己房间的窗户。那上面贴满了蓝色的各种海洋动物的贴纸,晴天阳光好的时候照进来的光线把整个房间都染成蓝色,像是真正的海底世界,也让阿拉斯加的房间多少接近了一些一个孩子的房间。他可以在蓝色的光线里做一些漫无边际的白日梦。

遗憾的是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经常能听到隔壁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尤其伊万来过夜的时候,他们闹腾的动静真的挺大的。后来阿拉斯加有了经验,伊万来过夜的时候就提前打电话去娜塔莉亚姑姑或者亚瑟舅舅那里住。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件事烦恼过了。他房间那个北极熊幼崽形状的小电话因为太久没使用甚至落了灰。

自1991年,隔壁房间就总是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半夜醒来阿拉斯加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像海浪一样在房间响起又渐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房间里一片冷冰冰的水蓝,像沉在了海底。

 

阿尔弗雷德醒来的时候伊万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裸露的脊背上隐约可见之前留下的吻痕,他没有睁开眼睛,只通过气味确认了伊万的存在。那种冰冷的,松林混着钢铁的气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他听到自己这么说。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卡萨布兰卡】,那时候我家刚刚决定参战,迈克尔·柯蒂斯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结局英雄为了更伟大的东西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目送着自己的爱人离开。我们就坐在最后一排,和那些刚刚参军的年轻人坐在一起。然后我的嘴唇轻轻擦过了你的。

伊万似乎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一切都看不太清,但阿尔弗雷德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天下着雪,很多事都发生在雪天。阿尔弗雷德,你不是个适合怀旧的人,你太年轻了。他听到伊万的回答。

我不喜欢那部电影,那部电影不适合接吻。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往伊万那里挪了挪想把他抱住,只觉得怀里一空。醒了,是个梦。

……因为想起后来的事,那部电影就像是暗示一样。简直就像那些电影人常用的命运伏笔。他说。这次没有回答。天还黑着,黑的透彻,大概是午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段时间阿拉斯加总是在躲着他。但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了,阿拉斯加本身又不是个外向的孩子,他也就没放心上,也许不见阿拉斯加更好,他和白令海峡对面的那个人太像了,像到那段时间每次看到阿拉斯加他都不自觉的会出神,虽然时间短暂到没人能察觉。

隔壁房间传来了异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是阿拉斯加的房间。

他披着外套走出了房间,外面确实在下着雪,比梦里那场雪更大,连他都觉得有点冷。当他走进阿拉斯加房间打开灯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伊万的眼睛很漂亮。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紫色,更多是因为他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在暗处也会隐隐的发光。他现在就正看着这双紫色的眼睛。

伊万坐在阿拉斯加的床边,被染成蓝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就像从梦境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阿尔弗雷德。他听到伊万的声音,然后伊万笑着对他举起了枪。

他的枪口同样对准了伊万,那把枪一直放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他扣动了扳机,脸上带着类似的表情。

……那天下着细雪。电影散场以后他和伊万混在人群里走,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开心,一路上笑个不停,他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觉得无比自由,就想这么一直跑下去不要停。那天的空气感觉好深,一直沉到他的身体内部,接近心脏的地方。

轰的一声,子弹击中了。不只是那个虚幻的伊万,整个房间都哗啦啦碎了。

接着是一片寂静,再次像涨潮的海浪一样响起的,是盛大的蝉声。房间一片大亮,窗帘上满是灿烂的阳光,蝉声越来越清晰。旁边的枕头是空的,但并不冷,温度计显示今天摄氏39度5,窗外是一团团夏季特有的浓烈的绿色。空调嗡嗡的响着。

……想起来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现在不会再是梦了。

阿拉斯加没在房间里。阿尔弗雷德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就看见阿拉斯加拿着冰激凌跑进来了,街上开过去一辆冰激凌车。他偶尔也会像个孩子。

阿拉斯加跑过他身边,突然又跑回来,举着冰激凌给他咬。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阿拉斯加问他,爸爸,人在梦里说的会是真话是吗?即使在平时是个骗子。

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阿拉斯加撇撇嘴,说,之前我听到亚瑟舅舅晚上说梦话说不喜欢我因为我像伊万。

这样啊。阿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梦里说的大概是真话吧。不过不用太在意了。

他没有留意到阿拉斯加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

阿尔弗雷德并不知道,他昨天做梦听到伊万的声音并不是错觉,那是阿拉斯加。

事实上那段时间他根本没见过伊万,更不要说在深夜,在自己的床上看见伊万。那只是他隐秘的愿望和隐秘的遗憾。国内依旧的阳光大好,依旧的热闹喧嚣一派和平,没人知道这个看上去春风得意的年轻国家内心起着怎样的风暴。

包括阿拉斯加。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阿拉斯加那段时间经常往莫斯科跑,他变得越发沉默和阴郁,甚至在学英语的时候打翻了家教老师的文具盒——因为她说了伊万的坏话。阿拉斯加这么回答。他在夜里醒来经常会泪流满面,但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哭。相反的,伊万那段时间却总是对他一副笑脸,即使明明不开心他也笑着。

这太不公平了。阿拉斯加想。阿尔弗雷德是他见过的最冷漠的恋人。而伊万,他在那段时间还会讲起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雪天,那部电影。

不要哭了。伊万对阿拉斯加说,这是我理应承受的失败的代价,是我应得的宿命。声音有着他特有的那种温柔。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再见他一次啊。伊万说完咳嗽着笑了起来。

阿拉斯加皱起了眉头,把手按在他的嘴唇上,眼泪掉了下来。……这太不公平了,至少你别再笑了,别笑了。

你不会明白的,小阿拉斯加,我是在笑他啊……从此以后还有谁能理解你呢,阿尔。

 

 

那天晚上,蝉声安静了下来。阿拉斯加听到隔壁有久违的说话的声音。他本来以为是有人来了,发现是阿尔弗在说梦话准备转身就走时,他听到了伊万的名字。出于恶作剧或者别的心理,他学着伊万的声音和阿尔弗雷德对话。因为多少都听伊万提起过,他对他们之间的事比谁都清楚。

也许他仅仅只是想确定,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冷漠。

阿尔弗雷德紧紧的抱住了身边的被子,就像小孩子一样,像是努力想抓住什么的样子。然后他的嘴唇轻轻擦过被角,像在梦中亲吻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伊万。他说。阿拉斯加突然感到自己被埋进了海底,窒息一般的疼痛一阵阵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蝉声一阵阵响起,像潮水一样几乎淹没了他的回答。

 

后来阿拉斯加在阿尔的抽屉里翻到看那时的照片,【卡萨布兰卡】,穿着军装的伊万和阿尔弗雷德站在年轻人中间笑着。照片被压在最底下已经泛黄了,蓝色的光照到上面让画面看上去无比虚幻。他那时感觉到悲怆像海水一样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一定是夏天的阳光太强烈了,刺激的阿拉斯加泪流不止。

无论如何,那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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